童话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是要读童话故事,还要在这个“在”字后面拖上了个半秒,语调压低,发声的后半部分喉咙要发第二波力,这样愈发显得深沉而厚重,能为后面的“很久很久以前”做个很好的铺垫。

民谣故事是这样开头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就像民谣歌曲的开启一样,只听得细小却听起来分外清晰的吉他拨弄,43231323,一个和弦就能描绘出山和庙宇,随着一阵深吸空气入喉声,“一位老者”娓娓道来。

我的故事的开始没有山,也没有庙,也不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Patti Smith 在 《M Train》开篇第一句话写到:不着边际的写作可没那么容易。当然,她说她也只是在刚入梦境时听一个牛仔说的。我当然没有梦到过牛仔,但在这 2020 年的 1 月 23 号到 4 月 9 号将近77 天之久的 covid-19 期间,我“听到”了好多类似的话。

听到打引号,当然表示不是真正的听到,而是在我所读的书里,作者写到的。 Patti Smith, Paul Auster 这些美国近代的小说家,喜欢用“我“的人称来叙述描写,以半虚幻半真实的方式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呈现给广大读者。这种方式是我喜欢的。原因很简单,这样的风格就像他们在跟“我“自己来面对面讲他们的故事一样,能够弥补“我“自己无人可说无话可讲的缺失,再加上小说里人物描写都细致精微,情节起伏跌宕,自然深深吸引到我。

我也要不着边际的编写我的故事。

不着边际的写作可没那么容易。但我们还是持续写个没完,怀抱着各式各样疯狂的指望。想要补救失去的过往,或者记录某些个开悟的俯视感的切片,简直就会上瘾,就像捧着手机直着手指头划看一个 15 秒又一个 15 秒的抖音,或是又像一口气看完 12 集的《我是余欢水》。

我的故事的开始是在长江中下游平原,那里没有山,也没有庙,也不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但有条河,也只是发生在三十多年前。

我出生在屋前有一条河、屋后有一方池塘的砖瓦房子里。我出生在那里,其实是一个抽象描述,原因是我从来没有追问过我到底是出生在这个房子的哪间房间哪张床,那个时候能上门帮忙的,又是哪位接生婆?她有没有盯着我闭着或睁开的眼睛对我的第一声啼哭是否洪亮进行评价?抑或她有没有依据她老道的经验对这样一个娃娃即将面对的一生进行预见?

那所房子一块一块的码着黄色砖瓦,南北向正中间是2扇门,右边有个挺大的窗户,窗沿却不到 1 米5,用 10 根铁柱子和网纹玻璃隔离着屋里屋外。正门前是 自家的 5 米长 5 米见宽的正方形广场道地。道地其实是官方叫法。在农村,每家的宅基地范围其实很大,除了搭建房屋占用的一块面积,房屋前面的一大块广场道地外,还包括房屋后面的独立厨房和独立隔开几米外搭建的深坑茅厕。一家人的活动范围大抵如此。

道地广场前是一条村里人通行使用的主路 – 泥巴路。道地广场是每家人家自己的,所以都会好好修整打扫,虽然是土质地,但也平平整整,但前面公共通行主路就不一样了。村里人来人往,一到雨天,全都是湿答答的泥巴,一脚踩上去能听见“呼稀巴泥“的声音。

公共通行的土路只有 2 米不到,再前面就是那条 10 米宽的河。无论如何都没法忽视的那条河。一直到我 7 岁离开农村的时候,TA 就是一条普通的,祥和的,充满绿色的有着恒大生命的河流。夏天雨季河床会漫到路边,而冬天则能看到河底的泥巴。我时常还有算作我记忆的桥段:我跟一帮小伙伴挽起裤管在干枯的河里,分头摆开两头围堵捞捕泥鳅和鱼。当然,也或许是我只是看到过这样的片段,而非自己亲历。

但夏季河上路过的养着鸬鹚的 W 形状的船,随着船长将长的杆往河里这么一撑一收,便稳稳当当的从面前划过,这样的景象却是分外真实。我时常站在河边,一路盯着鸬鹚,看着它们钻到水下,不一会便又跳上船舷扑腾翅膀,主人熟练的蹲下来捏住鸬鹚的脖子这么一压,一条不大不小的鱼便“吐”了出来。

还有停歇在河边芦苇或青草杆上的翠鸟,更是叫声清脆,颜色绿油,人一走进它便舞动翅膀却也不飞远,只是悬空起来,警觉的停在那。

一到五岁照理说应该已经没有了记忆,剩下来的,只剩下长辈给我讲的一些片段。

比如说,我读幼儿园,却偷偷跑回家来找妈妈要奶吃。学校离我的家隔着一个村队。我的家在一大队,而学校在二队,中间隔了一里多路。那个时候的上学,是要自己带着小板凳的。而我时常会在阳光正好的一天下午,等不及放学便拿着小板凳跑回了家,理由是饿了要喝奶。

所以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家里的二伯母总会跟我说:这娃,吃他妈妈的奶吃到6岁!

除了逃课吃奶,第二件记得的事情,便是学校里的午睡。

如果记忆没有骗我,那么午睡的片段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我那个时候看过好多小人书。首先我假设我是班级里的小干部,或者其实那个时候每个同学都是轮番着要值日而已,而值日的任务,就是会在中午督促其他同学趴在桌子上午睡,值日生需要背着小手来回走动巡视。如果谁不想午睡,或者想装着呼噜噜学几声猪叫但是又不想被告发到老师那儿去,我的条件是只要拿出一本小人书给我看即可。不记得我是喜欢趴在地上翻看小人书,还是躲在教室后门角落站着翻看,但时隔几十年依稀还能感觉到当时没有遵照老师带来的反叛。

第三件是学校里5分钱一竹筒的瓜子。竹筒比当时的我的拳头粗不了多少,而瓜子作为唯一能买到的零售,对于幼儿园的小孩来说,自然充满了诱惑。如果没有记错,好几个5分钱,都是奶奶偷给我的。

第四件是教室本身。那是一个放完暑假重新回到学校看到的印象深刻的一幕:教室里的地因为是土地,也不知道是哪家人家竟然在里面养起了猪。当然暑假空空的教室拿来当猪圈不失为一种理想选择,但是别忘了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夏季多雨,所以当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便看到教室里满是被猪拱出来的坑坑洼洼,有几个坑里还飘着烂菜叶和猪糠,看过去活像一片沼泽。

按照自然生理规律,如果回想起来有这些暑假记忆的话,那仍然还是在幼儿园阶段。因为长大到7岁的暑假,我便随着爸爸离开郭河镇新阳村一队去了市里。我只在我出生的地方念完了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

记得爸爸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带着我去跟学校的老师说再见,老师夸我的学习成绩好,他黝黑发黄的脸上,一直透着笑,他眼睛很大,但也有神,牙很白,笑起来一颗一颗看得清楚。

编到这里,我已经快要8岁,即将离开农村,奔赴小城市市区 – 仙桃。

离开一个地方的其中一个好处便是,可以告别糗事。谁还没有几件值得唠叨的糗事呢?

是有的。

比如跟几个村里年龄相仿的娃,在别人家田里摘西瓜,然后跳到田埂旁的池塘里,躲在荷叶下偷吃。

比如跟村头家里开拖拉机的娃干架,被他拿着砖头追着跑,逃到二伯母家把大门关紧,结果门被砖头砸出大洞。谁叫我是个老实本分、胆子又小的听话娃呢?

但其实,我是闷且不老实。我依稀记得我的性启蒙是发生在农村阶段的。跟隔壁的隔壁的小女生互相给对方看身体的不一样,有时候是躲在奶奶昏暗的小房间,有时候是厨房外的砖瓦堆旁。有没有被大人发现不记得了,但也或许被他们怀着一副作为过来人的姿态一笑而过而已。

离开农村不代表不回农村。直到我将近十岁,一个暑假期间回到村里住在二伯母家,非常清楚的记得我尿了床,遮遮掩掩的起床后,装作啥事都没发生出去吃饭玩耍,直到被褥晒到了屋前的场地上,我也不曾敢去欣赏我自己画下来的地图,囧的根本没那个胆儿。记得大嫂子应该说过一句话:哎呦,这去城里呆了几年的读书人,还是不斯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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