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故里是一本书的名字,作者是 Didier Eribon. 他以一副哲学家的考究态度,描述了父亲去世之后回到出生地兰斯,重新了解他最初诞生的社会阶层和那群他已经告别了三十年的人。回顾家庭的历史、回忆童年时身处的工人阶级阶层,回溯了他如何从工人家庭的孩子成为法国著名的知识分子。


过年以来,浦东新区shangbo 路 XX 号,对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个地名。父母三十多年前在此安家,就再也没搬离过,至少对于父亲而言。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探望过他们。只是在出国旅行期间,会时不时地给他们寄张明信片,来勉强维持这关联。每当我在明信片上写下这个地址,我会自问,他们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不过向来止步于好奇,从未真正前往。我会跟母亲进行每个季度一到两次的通话,她总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闪烁其词,以太忙为由,并保证过一段时间就去探望。其实我无意履约。

我曾经深爱我的母亲。至少从有记忆的 6、7岁开始。她一直不在上海这个我出生的城市,而陪伴我的,只有外婆和父亲。

那个时候,我一直认为,工作是一种很奇怪的差使。父亲的工作是在上海,每天我早早去上学的时候,他还未起床,晚上七八点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然后就是往床上一趟,躺到我要睡觉前,要么点外卖要么随便吃点不健康的东西。而目前却必须要在遥远的香港工作,回不来。而在我渐渐长大,知道这样一种工作的不同的原因后,我也从家里逃出来,没想再回去。

上海浦东,曾经是一个“城镇化”的可笑案例,一片把耕地、坟地挖开建成的城乡结合部。经过数年的变迁,也还是没有成为上海的一份子,完全没有上海的DNA,虽然多了很多所谓新上海人。那时的人们,以能留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为荣,而能接纳他们的,只有就有新开垦的浦东新区这片土地。我在那里一直生活到24岁,直到我离开那里,再没有回来过。而直到我获取父亲终于某种自发意愿的“去世”,我才重新来到这里“新区”和他们的小屋。

母亲比父亲小七岁,所以她还将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多次回到母亲身边,她对我讲了很多话。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童年、青少年,关于她作为人妻的生活。她也提到我的父亲,以及他们的初始、他们的关系、他们所“经营”的生活、他们曾操持的职业。她滔滔不绝,想把一切倾吐给我。她似乎有心要把失去的时间找回来,把早年间交流缺失引起的哀伤一下子都抹掉。

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她则仍然还是给我诉说回忆。

我从事着一份平平稳稳的差旅行当。在母亲的这么多的诉说后,我意识到,我从没有系统的整理关于父亲母亲的过往。父亲从 40 岁开始的屈从和主体化躺床,到底伴随着一副什么心态?他作为一个从年少就离开偏远的家乡,漂泊到北京,然后到上海定居落地,这一路他到底获得了什么。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他跟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貌合神离的,而母亲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绝了跟父亲一样的屈从,突然去寻找了另外一种主体化。


父亲说他腰受伤,所以一直有理由躺在床头。我从七八岁时候起,总是他在卧室,我在客厅要么看电视要么在书房自己跟自己玩。仅有的机会,是他起床来客厅倒水喝,如果他 自我感觉腰不疼了,会坐下来跟我玩几局扑克牌。

七八岁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已经查处近视。所以父亲约定减少了看电视的时间,而iPad则没收了。打牌是我的新玩法,我喜欢的玩法。那是一种我们自创的两个人玩的超级”斗地主“玩法。一副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缺好几张牌,但是有5、6个8,还是6、7个10的一副什么钻石广告扑克牌。由于我的手小,我总是让爸爸洗牌,然后按牌的厚度大致平分,他一堆,我一堆。我会把我所有的牌一字排在桌面上,按对、三带一、三带二、4个或5个的炸弹依次排好。我们规约好他不允许偷看我的牌,即使我所有的牌都摆在他眼前。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父亲的数学很好。例如我们还有一种玩扑克牌的玩法。去掉花色,随即抽取4张数字牌,通过加减乘除,凑成数值 24. 他总是能很快的得到答案。我那个时候总会强调着跟爸爸说:我的英语最好,数学一般好。而你的数学最好。

也正是那个时候,父亲给我报了好几个兴趣班。有轮滑、舞蹈和架子鼓。最开始父亲很执着的想让我学钢琴,或许出于太贵了,家里放不下总要练习的钢琴,最后他没有给我报班。而舞蹈,他则直接根据我淘气不听话的性格,给我报了爵士舞和街舞。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街舞。但我每次在兴趣班,看到别的女孩子,每个个子高高的,排成一排在那里学拉丁舞的时候,我很羡慕,但觉得我或许不应该去学。那时候父亲总对别人说,我是散养风格的。

学架子鼓是因为当时家门口开了一个教架子鼓的培训班。他很有兴趣的拉我去体验,然后在我刚说出口说喜欢两个字后,迅速交了钱。每次去练习、上课,他都坚持坐在我后面跟我一起学。别人的家长都在课堂外边等的时候,他却每次课都很认真的跟着。原来,爸爸也喜欢架子鼓的。

每周六他都坚持拉着我去培训班练习上周学习的内容,如果我说累,不愿意他就会发脾气。好多次在练习的时候,如果我打错,他则在一边笑话我,气的我总是扔掉鼓槌,哇哇大哭。每到这个时候,他会故意说让我歇会,把鼓槌捡起来让他练习,让我来纠正他。他很笨,我一遍就能打对的八音符 130速度的镲、底鼓、通鼓配合,他总是忘记底鼓,怎么纠正都不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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